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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特稿:加密首富趙長鵬的權力賭局

核心觀點
Summary: 賣房買入比特幣、創立全球最大的加密交易所、在美國服刑,再回到阿聯酋的權力圈,趙長鵬的故事既記錄了一筆龐大財富的誕生,也呈現了幣安如何走進王室與總統家族的生意。
ChainCatcher 精選
2026-10-04 22:34:40
賣房買入比特幣、創立全球最大的加密交易所、在美國服刑,再回到阿聯酋的權力圈,趙長鵬的故事既記錄了一筆龐大財富的誕生,也呈現了幣安如何走進王室與總統家族的生意。

作者:David Yaffe-Bellany,紐約時報記者

編譯:佳歡,ChainCatcher

I. 出獄後的趙長鵬:財富、權力與政治盟友

6月的一個早晨,加密貨幣大亨趙長鵬開著一輛白色日產SUV,來到阿布扎比的瑞吉度假酒店。趙長鵬是加密行業首富,身家估計為1140億美元。他住在附近的一棟別墅裡,那裡有九間臥室、四名保鏢、一位廚師,還有一艘名叫Da Moon的遊艇。但他也喜歡扮演自己常說的"普通人"。那天,他主動提出親自帶我遊覽這座城市。在瑞吉酒店外,趙長鵬坐在日產車的駕駛座上,iPhone固定在擋風玻璃上,像是全世界最有錢的Uber司機。我上車時,他開玩笑說:"我的蘭博基尼。"

說清楚一點,趙長鵬並不是普通人。不久前,美國當局就他管理幣安的行為對他提起刑事訴訟。法庭文件將這家加密交易所描述為俄羅斯洗錢者、伊朗制裁規避者和"伊斯蘭國"恐怖分子的避風港。趙長鵬認了罪,財富卻得以保全。服完四個月刑期後,他回到阿布扎比,依然是幣安的控股股東,也依然是這個行業最有權勢的人。

如今,49歲的趙長鵬出行如同國家元首,乘坐私人飛機往返亞洲各地,為各國政府提供加密監管建議。他在伊斯蘭堡或馬尼拉停留之後,幣安往往就會宣布取得新的監管突破。他家裡養著兩隻狗,其中一隻是泰甘獵犬,一種優雅的中亞犬種,常被比作羚羊。這是對加密貨幣感興趣的吉爾吉斯斯坦總統送給他的禮物,今年2月,兩人還一起滑過雪。"他其實想送我一頂帳篷,就是那種很大的帳篷,"趙長鵬說,"我沒要帳篷,後來他就堅持要送我這隻狗。"

趙長鵬最有影響力的盟友,是兩個掌握權力的家族。一個是統治阿聯酋的家族,他們希望借助他的力量,在沙漠中打造一個科技強國。另一個是特朗普家族。去年,幣安與World Liberty Financial(世界自由金融)建立了商業關係,這家加密初創公司由特朗普總統和他的三個兒子創立。World Liberty去年為特朗普帶來了7.99億美元收入,是他最賺錢的單項資產,收益超過了他的房地產資產組合和社交媒體業務。去年10月,特朗普赦免了趙長鵬,這一舉動被廣泛批評為利益交換。

趙長鵬在業內被稱為"CZ",常常迴避記者。但今年,他與我見了幾次面,希望外界以更正面的眼光看待他在幣安的經歷,而幣安至今仍未堵住非法資金的流動。他身材高瘦,留著深色短髮,前臂上有幣安的文身,沒有不少加密圈同行那種大學兄弟會男生般的張揚做派。他給人的感覺禮貌而專注,不過,興趣範圍窄得幾乎有些好笑。今年,他自行出版了一本回憶錄《金錢自由》(Freedom of Money),在書中寫到,他曾在盧浮宮閉館後接受了一次私人導覽。這次經歷沒有打動他。他寫道,導遊簡直是在"對牛彈琴"。

多年來,他真正擅長的,是學者所說的"司法管轄區套利":輾轉不同國家,尋找足夠寬鬆的法律框架,以滿足他對風險和增長的追求。在阿布扎比,他或許找到了理想的落腳點。我們開車進入市區時,趙長鵬友好地聊著天,中途向保鏢詢問路線。("對,老闆,靠右走。")我們經過一座座氣派的建築群,駛向總統府Qasr Al Watan。它醒目的白色穹頂讓人想起泰姬陵。

趙長鵬越說越起勁。臨近總統府時,他說:"過去幾百年,民主一直被奉為某種終極理想,但民主制度的效率不高。如果有一位仁慈的領導者,效率其實會非常高。沒有多少爭論,也不會在許多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最近,這種自上而下、既帶著中世紀色彩又極具現代感的商業與政治模式,在美國越來越受推崇。去年訪問阿布扎比時,特朗普稱阿聯酋領導人謝赫穆罕默德·本·扎耶德·阿勒納哈揚是"一位非常強有力的人",也是"少有的遠見卓識之士"。特朗普一名高級顧問的兒子扎克·威特科夫,本人也算是MAGA陣營的"太子黨"人物,在去年5月迪拜的一場加密會議上說得更直接。"我們確實應該向殿下和阿聯酋取經,"威特科夫說,"他們樹立了一個了不起的榜樣:既能以創新引領發展,又能維護家庭價值觀。"

趙長鵬已經過上了這些人向往的未來生活,置身於一個君主與億萬富豪相處融洽的精英圈子。開車離開總統府時,他向我講起自己曾在附近的阿聯酋皇宮文華東方酒店參加的一場非公開會議。對沖基金創始人瑞·達利歐、日本億萬富豪孫正義等商界人士都參加了。他坐在聽眾席上時,注意到有人俯下身來和他說話。那人是謝赫穆罕默德。他想知道趙長鵬過得怎麼樣,以及有沒有什麼能幫上忙的。

"這可是國王,"趙長鵬對我說,"就這樣跪在你旁邊。"

II. 幣安的崛起與合規隱患

趙長鵬仰躺在床上,在架於身體上方的筆記本電腦上打字。

紐約時報特稿:加密首富趙長鵬的權力賭局

長期背痛使趙長鵬需要躺著工作。攝影:Laura Boushnak,《紐約時報》。

今年年初的一天,趙長鵬正在床上工作,窗戶突然開始震動。由於長期受慢性疼痛困擾,他常常仰躺著處理工作。他告訴我,當時他起身走到陽台上,看見天空中有一道煙跡。趙長鵬住在阿布扎比的薩迪亞特島,隔著波斯灣與伊朗相望,而伊朗剛剛向阿聯酋發射了一枚導彈。

這是一場令地區局勢動蕩的地緣政治危機的開端,但趙長鵬並沒有太擔心。他回到床上,繼續工作。"死於交通事故的人比死於導彈的人更多,"他後來表示,"這裡的防護很到位。"

在阿聯酋定居之前,趙長鵬一直沒有固定的落腳之地。他出生於中國,12歲時隨家人移居加拿大。在麥吉爾大學就讀後,他做過多份技術工作,輾轉紐約、中國和日本。2013年7月,在上海的一場牌局上,一位同事建議他了解一下"這個叫比特幣的新東西"。

這種不受國界限制的技術,恰好適合他四處輾轉的生活。研究了幾個月後,趙長鵬下了一把大膽的賭注。他賣掉了上海的一套三居室公寓,那是他和妻子撫養兩個孩子的家,並將賣房所得的90萬美元全部投入比特幣。這是個冒險的決定,但趙長鵬並不擔心。他認為,即使比特幣暴跌,自己也能輕鬆在傳統金融行業找到另一份高薪工作。

此後,趙長鵬先後在亞洲多家加密初創公司工作。2010年代,加密行業迅速發展,湧現出數百種新代幣,但交易這些代幣的平台管理混亂,也容易遭到黑客攻擊。2017年7月,趙長鵬創立了幣安。幾個月內,幣安就成為全球最大的交易所,此後一直保持著這一地位。

幣安的成功建立在兩個關鍵判斷上。首先,加密投資者這個群體熱衷於冒險,絕不會滿足於僅僅把美元或日元換成等值的加密貨幣。多年來,幣安一直提供保證金交易:交易者可以借入資金,對比特幣和其他熱門代幣的價格進行高風險、高回報的押注。

第二個判斷更簡單,影響卻更深遠。許多加密投資者不想披露身份,幣安也不要求他們這樣做。公司成立後的前四年,客戶開設帳戶時,甚至不必提供最基本的KYC信息。KYC即"了解你的客戶",指傳統企業為防範金融犯罪而要求客戶提供的身份等信息。

幣安並非唯一提供這類高風險服務的交易所,但趙長鵬的執行力超過了所有競爭對手。"當時交易所行業裡有很多MySpace,而他打造了Facebook,"加密諮詢公司創始人奧斯汀·坎貝爾說。結果是一個極其賺錢、幾乎毫無約束的平台:未經審核的投資產品,向未經審核的交易者開放。市場繁榮時,幣安從每筆交易中抽取費用。據《金錢自由》記載,公司利潤很快就達到了10億美元。

紐約時報特稿:加密首富趙長鵬的權力賭局

一雙橙色運動鞋,鞋側印著"特朗普,加密總統"的字樣。

這雙特朗普品牌運動鞋,是曾任巴巴多斯駐阿聯酋大使的商人加布·阿貝德送給趙長鵬的禮物。攝影:Laura Boushnak,《紐約時報》。

趙長鵬一躍成為加密圈名人。但即使他已經跻身少數擁有驚人政治影響力的超級富豪企業家之列,行業之外的人仍很少真正了解他。回顧自己最具爭議的經歷時,趙長鵬把自己描繪成一個被局勢裹挾的人:一個被成功沖昏頭腦的加密技術迷,一個不諳世事的局外人,不知怎麼就成了邦德電影裡的反派。

這種表現並不總能令人信服。6月下旬,坐在自家廚房裡,趙長鵬對我說,在幣安早期爆發式增長的那些年,他"從來沒有真正想過"違法。那時,公司寬鬆的管控讓一批又一批不法分子得以洗錢。"只是我在這方面缺乏經驗,"他說,"我是個技術人員,我以前生活在中國。"

這一形象與美國檢察官在調查幣安時收集到的證據並不相符。在法庭上,檢察官引用了趙長鵬對下屬說過的一句話:"與其事先請求許可,不如事後請求原諒。"根據法律文件,儘管幣安沒有在美國獲得許可,趙長鵬卻曾私下討論如何掩蓋平台為美國用戶提供服務的事實。"不要留下任何書面記錄,"他對一名下屬說。

在阿布扎比,趙長鵬稱自己是一個"遵守規則的人"。然而,看起來很明顯,在新一代投資者的習慣逐漸形成、規則本身也頗具彈性的關鍵時期,他曾有策略地選擇試探法律的邊界。

他帶我走進家門時,我又想起了這一點。入口處堆著一箱箱幣安周邊產品。他催我挑一件禮物,比如幣安背包,或是一件做成棒球夾克款式的黃黑配色幣安毛衣。

趙長鵬站在奶油色沙發旁,舉著一件黑黃配色的幣安品牌外套。

紐約時報特稿:加密首富趙長鵬的權力賭局

我告訴他,記者對這類事情有規定,我不能接受價值超過20美元的禮物。他笑了,說這件衣服的價格"大概是19美元"。

III. 落腳阿聯酋:結交王室,與FTX交鋒

在亞洲各地輾轉多年後,趙長鵬於2021年到訪阿聯酋。2017年,中國政府準備宣布禁止加密交易所運營時,他和幣安同事被迫連夜離開中國。在日本的一段嘗試也沒有成功;新加坡同樣沒能留住他,因為工作簽證很難辦。後來,趙長鵬的朋友加布里埃爾·阿貝德提出了一個建議。這位商人曾任巴巴多斯駐阿聯酋大使,他讓趙長鵬去迪拜看看。

趙長鵬很快就看到了阿聯酋人如何對待有錢有勢的人。10月的一個週六早晨,他抵達迪拜。幾小時內,政府部長奧馬爾·蘇丹·阿爾·奧拉馬就登門拜訪,並向他提供了所謂的黃金簽證,持有者可以獲得十年便捷的居留資格。一名醫生被請來,為他做所有簽證持有人都必須接受的血液檢查。申請通常需要數週才能處理完,趙長鵬的申請卻在不到12小時內就獲批了。

這樣的熱情接待給趙長鵬留下了深刻印象。"到迪拜的第四天,我看了兩處房產,"他告訴我,"我買下了第二處。"到當年年底,幣安與當地政府簽署了一份諒解備忘錄,共同制定加密業務規則;公司派出三名員工協助搭建監管框架。草案於2022年1月完成,幾週後便簽署成為法律。"如果你掌舵的船正沿著正確的航向前進,阿聯酋就希望你加入他們的團隊,"阿貝德說,"他們就是這樣對待CZ的。從第一天起,他們就站在他身邊支持他。"

並不是所有在阿聯酋的人,都能受到如此優厚的待遇。多年來,這個國家的領導層實施大規模監控,禁止哪怕最溫和的異議表達。在他們治下的勞動力市場中,外籍勞動者也經常遭到剝削和虐待。

但對趙長鵬而言,這是一段舒適新生活的開始。在創立幣安之前,他已與妻子分居,妻子帶著孩子搬到了東京。他與同事何一開始交往。何一是一名市場營銷高管,在中國曾因擔任旅遊節目《美麗目的地》的主持人而為人所知。當趙長鵬年長的孩子在美國讀大學時,他和何一則在阿聯酋養育幾個年幼的孩子。

紐約時報特稿:加密首富趙長鵬的權力賭局

何一穿著米色上衣和褲子,坐在一間玻璃牆圍起的小辦公室裡,面前是一張白色小桌。

何一是趙長鵬的伴侶,也是他三個孩子的母親。趙長鵬被迫退出公司運營後,何一成為公司任命的兩名聯席首席執行官之一。攝影:Laura Boushnak,《紐約時報》。

趙長鵬由此進入了億萬富豪們的頂層社交圈。他結識了一批對科技感興趣的阿聯酋領導人,稱他們為"加密酋長"。後來,他逐漸接觸到謝赫穆罕默德的弟弟、謝赫塔赫農·本·扎耶德·阿勒納哈揚。塔赫農熱愛柔術,也會在自己的宮殿裡招待有權有勢的商界人士。在這些王室晚宴上,趙長鵬被當作貴賓。"我們會問,座位怎麼安排?"他說,"他們說,隨便坐就好。"

在最初的幾次見面中,這些酋長向趙長鵬介紹阿聯酋的優勢,詢問能為他提供什麼幫助。很快,趙長鵬開始向更多億萬富豪宣傳這個國家的好處。他鼓勵人工智慧大亨薩姆·奧爾特曼在阿聯酋設立公司業務,並提醒他,其他國家可能會以敵意相待。"你會遇到很多監管問題,"趙長鵬喝咖啡時對他說。

趙長鵬對新興行業的風險並不陌生。他來到阿聯酋時,正與一名年輕企業家激烈競爭。這位企業家名叫薩姆·班克曼-弗里德,是競爭對手FTX交易所的創始人。作為史丹佛大學法學院教授的兒子,班克曼-弗里德在許多方面與趙長鵬截然相反:他深諳圈內規則,憑藉個人關係和與美國政治精英的密切聯繫,順利登上行業頂端。"他有我沒有的手段,"趙長鵬在回憶錄裡寫道。班克曼-弗里德會以三到五倍的薪資挖走幣安員工。趙長鵬還聽說,他在華盛頓說自己的壞話。

2022年11月,加密媒體CoinDesk的一篇報導對FTX的財務穩健性提出了質疑。趙長鵬當時在迪拜,正準備去和阿貝德喝酒,途中決定在Twitter上發聲,發布了一則簡短卻毫不留情的聲明。他要賣出手中價值5億美元的FTT,這是一種被視為FTX股票替代品的數字代幣。這條推文引發了恐慌,焦慮的投資者紛紛從FTX提取資金。

但錢已經不在那里了,班克曼-弗里德竊取了客戶的80億美元。他別無選擇,只能尋求救助,而加密行業裡只有一個人有能力救他。趙長鵬發出推文兩天後,宣布將收購FTX;一天後,他又退出交易,讓FTX陷入更深的危機。這一切看起來就像一場高明的企業戰爭。正如一位觀察人士所說,這是一場"血腥厮殺"。不到六週,班克曼-弗里德就在巴哈馬的公寓裡被捕,隨後被引渡到美國,最終因欺詐被判處25年監禁。

趙長鵬告訴我,他從沒想過要毀掉FTX。他又擺出平日那種耸耸肩、顯得天真無辜的姿態,解釋說,自己本來希望用幾個月時間逐步賣出FTT。"我沒打算讓他們崩盤,"他說,"我們損失了5億美元。"

但他那位敗下陣來的對手看法不同。"他耍了我,"班克曼-弗里德當時說,"而且耍得很高明。"

IV. 從認罪到出獄:四個月的監禁經歷

億萬富豪被阿聯酋吸引,自有億萬富豪的理由。這個國家不徵收個人所得稅,而且被認為極其安全,而此時歐洲和美國的加密投資者正成為綁架者的目標。但對剛剛目睹宿敵被跨境押送的趙長鵬來說,阿聯酋還有另一項重要優勢:它與美國之間沒有引渡條約。

他回憶說,2022年底或2023年年初,一位阿聯酋王室成員在晚餐時問他,是否想入籍。趙長鵬提交了一些文件,然後等待。幾個月後,一名政府使者來到他家,手裡拿著一個盒子,裡面裝著他和家人的護照。趙長鵬告訴我,阿聯酋人"絕不會引渡本國公民","這一點很有保障"。

他有理由保持警惕:針對幣安的調查正在步步收緊。美國檢察官正在收集證據,證明交易所寬鬆的管理規則讓詐騙者、黑客和規避制裁的人得以轉移資金。在政府獲取的私人消息中,幣安員工談起交易所那些可疑客戶時,坦率得令人吃驚。一名員工寫道:"現在洗毒資太難了嗎?來幣安吧,我們給你準備了蛋糕。"

趙長鵬聘請了一支律師團隊,與美國司法部協商達成協議。他的新護照給了他相當大的談判籌碼。在迪拜住了幾年後,他向南搬到車程一個半小時的阿布扎比,離這個國家的政治權力中心更近。談判期間,趙長鵬認真考慮過以逃犯身份生活:他必須限制出行,但至少在理論上,留在阿聯酋會是安全的。

最終,他的律師團隊與美國政府達成了一項協議。趙長鵬將承認違反反洗錢法律《銀行保密法》,並辭去首席執行官職務。(公司將支付43億美元罰款。)儘管協議條件相當寬鬆,他仍對律師感到不滿,也不認為自己應該坐一天牢。"我被送進監獄,是因為我們有一個沒有做好KYC的平台,"他告訴我,"投票選美國總統都不需要身份證件。我不知道這種制度是怎麼來的。按照我經歷的事情,我覺得應該有人為此坐牢。"

不過,對幣安來說,這已經是極好的結果。在2024年春季的量刑聽證會上,趙長鵬作了悔過陳述:"我對自己的失職深感後悔,也深感抱歉。"法官判處趙長鵬四個月監禁,並稱他是"一個盡心照顧家庭、樂於付出的人"。法庭宣讀判決時,趙長鵬正在上大學的兒子悄悄揮了一下拳,表示慶祝。

作為一個罕見的、資源幾乎無限的重罪犯,趙長鵬有最好的條件讓自己儘量少受苦。他被安排到加州的隆波克二號監獄,這是一所低戒備監獄,班克曼-弗里德後來也被關進了同一監獄園區。入獄報到前,趙長鵬組建了一支顧問團隊,教他如何應對監區裡微妙的人際關係。其中一名顧問邁克爾·桑托斯與其他囚犯通信,這些囚犯答應幫助趙長鵬適應獄中生活。"CZ,你懂得與人打交道,管理過數千名員工,"桑托斯對他說,"走進這裡,並不會讓你失去這些能力。"

2024年5月30日上午,趙長鵬抵達隆波克。他很快加入了一個被稱為"car"的非正式社交團體,這類團體往往按族裔形成。其他亞裔囚犯吃飯時和趙長鵬坐在一起,放風時也和他在操場上鍛煉。他們能與一位億萬富豪相處,感到十分興奮。"所有人都給他讓路,"同在隆波克服刑的賈頓·阿貢說,"就像國王走過過道一樣。"

趙長鵬與一名越南裔銀行劫匪熟絡起來,此人曾做過工程師。他們詳細聊起了那些搶劫案,卻發現過程並沒有人們可能想像的《十一羅漢》式精心策劃。趙長鵬告訴我,他"很溫和",是個"超級隨和的人"。"他就是走進去,要錢,然後離開。這樣幹了11次,都沒被抓住。"

這名銀行劫匪,是少數對商界感興趣的囚犯之一。他讀彭博社和《華爾街日報》,還向趙長鵬詢問埃隆·馬斯克在特斯拉的天價薪酬方案。其他囚犯也有商業問題,其中一人想弄明白加密市場的奧秘。"他問,比特幣為什麼漲了?"趙長鵬回憶說,"我說,哇,我也說不準。"趙長鵬組織了一個跟蹤股價的學習小組,監獄裡的一台電視也調到了CNBC頻道。

並不是他說的每件事都能讓人接受。在隆波克,趙長鵬很難讓人認同他深信不疑的看法:幣安案本質上沒有受害者,"沒有欺詐,什麼都沒有"。當他解釋案件細節時,得到的回應卻不以為然。"他們說,是啊,大家都這麼說,"趙長鵬回憶道。

2024年8月,趙長鵬離開隆波克,轉入一所幫助囚犯重返社會的過渡住所。但移民身份方面的問題,使他不得不在一所地方監獄度過最後兩週。他在牢房裡做俯臥撐和捲腹,打發時間。獲釋當天,一名警官將他送到外面,母親、妹妹和助理正在等他。他們開車前往附近的機場,送他登上一架飛往阿布扎比的私人飛機。

從趙長鵬離開羈押場所,到他的飛機起飛,只過了26分鐘。

V. 20億美元投資背後:幣安、USD1與特朗普赦免

趙長鵬坐在汽車駕駛座上,手機固定在擋風玻璃內側。

紐約時報特稿:加密首富趙長鵬的權力賭局

他開著日產SUV遊覽阿布扎比。攝影:Laura Boushnak,《紐約時報》。

趙長鵬回到了一个正在朝有利於他的方向變化的世界。一个對加密行業友好的政府即將在華盛頓執政。大選前不久,特朗普與史蒂夫·威特科夫的家族共同創立了World Liberty。威特科夫是一名房地產大亨,當時正準備出任白宮中東特使。很快,這些新近掌權、既做交易又搞外交的美國人,就開始頻繁前往阿聯酋。

開車帶我遊覽城市時,趙長鵬停下來,指了指ADNEC中心。這座會展中心在2024年12月舉辦過一場大型加密愛好者聚會。"我就是在這裡認識埃里克·特朗普的,"他說。他回憶,當時一位名叫戴維·貝利的特朗普支持者,將他介紹給了總統的次子。埃里克也是World Liberty的負責人之一。那是一次沒有正式議題的閒聊。"他只是說,他正在看這裡的一個房地產項目,"趙長鵬告訴我。

他們的利益即將走到一起。阿聯酋一直努力從一個石油國家轉型為新興技術強國,這項計劃由謝赫塔赫農牽頭,他掌管著阿聯酋1.5萬億美元的主權財富。入獄前,趙長鵬曾與塔赫農的重要助手之一肖鵬商談,向阿聯酋方面出售幣安的一部分股份。這將使他的公司與為他提供政治庇護的人形成最緊密的結合。

謝赫塔赫農幾乎總戴著墨鏡。他擔任一家名為MGX的風險投資基金的董事長,該基金專注於人工智慧。據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去年年初,MGX同意向幣安投資20億美元,這筆交易給幣安的估值為750億美元。MGX認為,幣安是連接加密貨幣與人工智慧的理想橋樑:一個高科技資金轉移平台,未來有一天,自動運行的AI Agent或許可以藉助它替真人完成支付。

趙長鵬告訴我,他希望用比特幣結算這筆交易。阿聯酋方面擔心,比特幣價格容易大幅波動,會讓交易變得複雜。他們更願意用穩定幣向趙長鵬付款。這類加密貨幣旨在將價格維持在1美元。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存在廣泛爭議。如果民主黨在11月贏得國會控制權,這件事很可能成為國會調查的對象。MGX表示,基金評估了多種穩定幣後,出於"商業適用性"考量,選擇了World Liberty發行的USD1。這個選擇令人震驚,因為USD1完全未經市場檢驗,沒有任何歷史表現可供參考。去年,《華爾街日報》報導,幣安曾明確要求MGX使用USD1付款;趙長鵬則說,這是MGX作出的決定。"只要穩定幣信用可靠,不會一夜之間消失,我就不太在意,"他告訴我,"沒有其他考量。"

但各方都有理由讓World Liberty參與這筆交易。2025年1月,也就是特朗普就職前幾天,一家獲阿聯酋資本支持的投資公司買下了這家初創企業49%的股份;謝赫塔赫農獲得了World Liberty的一個董事會席位。幾乎同一時期,阿聯酋正在與白宮談判,希望獲得驅動人工智慧的高端計算芯片的出口許可。幣安也有事需要特朗普政府處理。隨著法律麻煩逐漸消退,公司希望擺脫2023年和解協議施加的部分限制。

2025年5月,威特科夫的兒子扎克宣布了這筆交易,並感謝幣安和MGX"對我們的信任"。國會民主黨人譴責它是"穩定幣腐敗"。World Liberty這樣的發行方,通過接收加密交易者的現金、向其提供穩定幣,再將收到的現金用於投資賺取收益來盈利。借助MGX和幣安這筆20億美元的交易,World Liberty立刻成為全球最大的穩定幣公司之一,為特朗普和威特科夫兩家帶來好處。"這就是一次如此毫無底線的討好,"曾調查趙長鵬和幣安的康乃狄克州民主黨參議員理查德·布盧門撒爾說,"其腐敗的範圍和規模都前所未有。"

趙長鵬堅稱,沒有發生任何不當行為。他說,自己已經不再持有那些USD1,而是將其用於投資比特幣和其他資產。"我想,特朗普總統有非常好的律師,兒子們經營生意、父親擔任總統的安排,完全合法合規,"他告訴我。他認為,一些憤怒可能來自文化差異。"在哈薩克斯坦,我們可以吃馬肉,"他解釋道,"在其他一些國家,人們會說,'這太瘋狂了。'"兩個國家的統治家族達成了一筆商業交易,這難道不能是件好事嗎?趙長鵬拿中世紀的做法來打比方。"如果把一個國家的公主嫁給另一個國家的王子,"他說,"他們就能維持50年的和平。"

這筆20億美元的交易完成兩周後,白宮同意讓阿聯酋獲得這些芯片,壓過了一些美國國家安全官員的擔憂。去年春天,史蒂夫·威特科夫隨特朗普前往阿布扎比。他們在總統府與阿聯酋方面慶祝了這項協議。

據一位了解談話內容的人士透露,威特科夫還曾私下對一名熟人說,趙長鵬應該獲得赦免。趙長鵬已提交相關申請材料,正等待總統的決定。結果對幣安將有重大影響。趙長鵬認罪後,交易所處於停滯狀態的美國業務失去了州級牌照。赦免可以幫助公司爭取監管機構的認可。(一名白宮女發言人表示,威特科夫不參與赦免程序。)

向我描述這個過程時,趙長鵬措辭謹慎,稱它是一個"黑箱",由幾位律師經手,他們定期從華盛頓傳來進展。他說,偶爾會有可疑的中間人在社交活動上找到他,聲稱只要價格合適,就能安排他與特朗普見面。"有一小群人,專門靠這個賺錢,"趙長鵬說。

趙長鵬沒有理會他們。他告訴我,自己是在2025年3月才開始認真考慮申請赦免的。當時,其他加密行業高管獲得了赦免,《華爾街日報》也報導說,他同樣在尋求赦免。"我想,既然報紙認為我應該申請赦免,那也許我就該申請,"他說。

但根據兩名知情人士的說法,以及《紐約時報》查閱的文件,早在2024年12月,趙長鵬的律師團隊就已經與知名赦免律師布雷特·托爾曼合作,探討獲得赦免的可能性。公開申報文件顯示,幣安最終向切斯·麥克道爾經營的一家遊說公司支付了210萬美元,所購買的服務包括"行政救濟"。麥克道爾與總統的兩個年長兒子關係密切。(World Liberty的一名發言人告訴我,公司"完全沒有參與任何赦免決定"。)

去年10月,赦免消息公布時,趙長鵬剛剛抵達吉爾吉斯斯坦,準備與總統薩德爾·扎帕羅夫會面。扎帕羅夫有興趣推出一種與吉爾吉斯斯坦本國貨幣掛鉤的數字代幣。東道主在首都比什凱克迎接趙長鵬時,他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了一則簡短的感謝信息。當晚,他與總統在一家餐廳裡談論穩定幣。

VI. 豪宅生活之外,幣安的爭議仍在

一架三角鋼琴擺在白色的兒童遊戲室裡,地上散落著玩具,牆上掛著彩色畫作。趙長鵬站在房間中央。

紐約時報特稿:加密首富趙長鵬的權力賭局

孩子們的遊戲室裡擺著一架施坦威鋼琴。攝影:Laura Boushnak,《紐約時報》。

今年夏天一個酷熱的早晨,趙長鵬開車駛入他那棟價值500萬美元的別墅的車道。他和何一會在這裡接待輪流來住的祖輩和兄弟姐妹。他的兩隻狗在門口迎接他。除了泰甘獵犬,趙長鵬還養了一隻比利時馬里努阿犬,取名Broccoli(西蘭花),因為他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有點像"blockchain"(區塊鏈)。

攝影師跟在身後,趙長鵬從一個房間快步走到另一個房間,指給我們看他和年幼孩子們的照片。孩子們的遊戲室中央擺著一架氣派的奶油色鋼琴,四周都是玩具。前來保養的調音師看到鋼琴如此疏於照料,感到很痛心。趙長鵬告訴我,那是一架施坦威,"挺貴的那種","但我不會彈"。走到家裡的健身房時,他停下來做了幾組臥推。

趙長鵬想說明,自己並不像一般的億萬富豪那樣生活。雖然《福布斯》估計他的財富超過1000億美元,但趙長鵬堅持說,實際數字要低得多,大約在100億至300億美元之間。他說,自己只需要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也就是區區1000萬美元,就能過得很舒服。

在參加加密播客時,趙長鵬偶爾會被問到自己的房子。他經常提起樓上一處始終沒能修好的漏水點。果然,在客廳裡,他指著地板上一塊水漬,然後又朝天花板示意。"就是那裡,"他說,"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出顏色的差別。"

紐約時報特稿:加密首富趙長鵬的權力賭局

趙長鵬站在餐廳裡,指著天花板。他身後是一張長餐桌。

趙長鵬指著一處始終沒能修好的漏水點。攝影:Laura Boushnak,《紐約時報》。

按億萬富豪的標準,趙長鵬的別墅確實算不上奢華。他告訴我,附近有一棟房子挂牌售價為1.5億美元。但他刻意表現出的謙遜,很難與他如今置身其中的權力和特權世界相吻合。有一次集體晚餐上,趙長鵬聽奧爾特曼介紹一個新興的生物技術研究領域。"他們可以從同一個人身上獲得精子和卵子,"趙長鵬回憶道,"基本上,你一個人就能生個孩子。"趙長鵬自己也有突破生物學限制的雄心:他投資了一家從事人工子宮研究的初創公司。

出獄以來,趙長鵬把時間分配給多項事業,包括科技投資,以及以某種"加密外交官"的身份四處出訪。在許多國家,他常常受到王室成員般的禮遇,並幫助推廣加密行業。"他們總會派一個人帶著兩輛車,直接開到飛機旁邊,"他告訴我,"還有一位姑娘端著當地特色美食,你得嘗上一口。"

趙長鵬淡化了自己對幣安的參與。公司的認罪協議禁止他"運營或管理"這項業務。他特意表達了對幣安近期起訴《華爾街日報》一事的不滿。該報此前報導了幣安合規部門的人员變動,而他稱這場官司是"極其浪費時間"。他告訴我,即使幣安贏了,"也得不到多少東西"。(公司上個月撤回了訴訟。)

顯然,幣安仍是他生活的重要部分。接替他的兩位聯席首席執行官中,一位就是何一,也是他三個年幼孩子的母親。兩年前,為了展現向傳統公司治理靠攏的姿態,幣安成立了董事會,其中有三名所謂的獨立董事。其中一人還擔任董事長:加布·阿貝德,也就是最初勸趙長鵬到阿聯酋的那位朋友。他們曾一起騎水上摩托,阿貝德還送給趙長鵬一雙橙色高幫運動鞋,上面印著"特朗普,加密總統"的字樣。

最近,幣安又面臨新的不當行為指控。去年,四名合規人員報告稱,近20億美元從客戶賬戶流向了一批與伊朗有關聯的實體,隨後被公司解雇或停職。這可能意味著,導致美國在2023年提起刑事訴訟的制裁規避行為再次出現。公司對這些員工的調查結果提出異議,並否認有人因提出疑慮而受到處分。美國司法部後來表示,兩家中國公司曾利用幣安清洗伊朗石油銷售所得,但並未對交易所提起任何指控。

幣安與阿聯酋方面的關係也出現了一些裂痕。去年12月,公司獲得了在阿布扎比開展業務的牌照,而阿布扎比隨後不久便遭遇了伊朗導彈的密集攻擊。交易所的新監管機構稱讚公司是"監管進步"的標杆。然而,今年夏天,兩名幣安員工在阿聯酋被短暫拘留。當地警方當時正在調查平台上可能存在的金融犯罪,這種強硬舉措並不常見。

拘留事件讓幣安當地員工感到不安。趙長鵬告訴我,他給阿聯酋警方的一位聯絡人發了消息,還聯繫了謝赫塔赫農的助手。"我只是說,'聽著,我們想辦法別再讓這種事情發生,'"趙長鵬回憶道,"'這對國家形象不好,對我們也不好。'"他堅持表示,阿聯酋仍是一個對幣安友好的落腳地。"沒有人處於危險之中,"他說。

趙長鵬的自信,來自一次又一次順利脫身的經歷。在一個公然打破規則往往反而獲得回報的時代,他是個十足的贏家。在回憶錄中,他用了約一頁半的篇幅,闡述自己對"模擬理論"的信仰。這種理論認為,我們所有人都可能生活在別人構想出的現實中。他在加密生涯早期接觸到這個觀點,如今認為,從數學上看,這是確定無疑的。"再過20年,我們應該就能像《黑客帝國》裡那樣,把一根插杆接入腦中,進入完全模擬的世界,"他寫道,"數十億人都會這樣做,也就會有數十億個模擬世界。"

這種信念讓趙長鵬與日常生活的壓力保持了一定距離。他寫道,我們可能都是某個版本的超級瑪利歐,在一個人造世界裡跑來跑去。他試著遵循一句簡單的箴言:"這只是一場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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